曾建华:

M+ 展亭的首个展览「曾建华:」,构思来自曾建华於去年代表香港参与第56届威尼斯双年展的个展「无尽虚无」。曾经是虔诚基督徒的他,却深受德国哲学家尼采的影响,对宗教价值观抱有质疑。「无尽虚无」以尼采的思想贯穿,以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影像揭开序幕,强调一切事物都处於不断变化中,揭示生命乃自我发现、衍生与解体的永恒循环之旅,以及终点正是起点的虚无本质。

艺术家自参展威尼斯双年展後,对生命的虚空有更深的体会。他的作品持续探索人生的意义,同时流露对潜在徒劳的全然觉悟。这次展出的作品题为《》,是《无尽虚无》的演化和延续,包含与前作概念相近的创作元素,以文字、声音、录像投影和场域特定装置,建构一个让人沉浸其中富哲学性思考的独特体验。

或许是人生中的挫折经历,或是与成长背景相关;又或许是自小受东、西方哲学及不同宗教思想所影响,令艺术家不断自我质疑,对事情抱有複杂的看法,但这对一般人而言却显得模棱两可。正如《无尽虚无》处处流露出受尼采「超人」(德语原文为 Übermensch)观念的影响,主张人应该积极改善自我,惟生活上曾建华却是相对消极和悲观,总是持怀疑的态度。筹备这次展览时,他意识到自己原来没有尼采那般积极。当宣告「上帝已死」後,未能追随「超人」的他,只好返回平庸的生活,并以新作《》来回应这种进退两难的状态。与其说《》是艺术家的生命探索中一个不同阶段的转化,还不如说是他对存在的再一次检视和觉醒。其创作灵感取自莎士比亚最短的悲剧《马克白》(1606 年)的第五幕,第五场,第24-28行: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伶人,

登场片刻,就在无声中悄然退下;

它是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著喧哗和骚动,

却找不到一点意义。[1]

或许是曾建华个人经历的投射,作品《马克白》跟《》均涉及各种与人性、生存和慾望等等有关的议题。弔诡的是,「无」意味著非存在、不固定、不具有实在性,但当艺术家使用「无」这个字,便成就了「无」的存在,於是他必须在作品题目中再一次自我删除。正如他在作品解说中引用罗马尼亚裔旅法哲学家、20 世纪怀疑论及虚无主义思想家萧沆(Emil M. Cioran)在其格言和散文集《撕裂》(2012 年)中的观点,「我没有创造任何事情,我只是记下自己感受的书记。[2]」是次展出的《》,结合一系列以隐喻和寓言式陈述的哲学、文学与宗教概念,以及取自不同电影、音乐和流行文化的元素,建构出不同的情绪状态。《》表面上看似冷淡无情,却蕴含了艺术家内心的情感起伏,让我们浸淫在反反覆覆的情绪当中,从看似无话可说,到不断诉说。

M+ 展亭露天平台中的装置对曾氏来说可分成三个层次:无尽的天空、平台通道及外围的旋转梯级,分别代表遥不可及的形而上境界、人类的世界及被泥土淹没并通向死亡的不归之路。平台中央原本已栽种的一棵树,这对艺术家而言富有强烈的象徵意义。树的概念和形象常见於不同宗教经典和神话之中,曾建华就地取材,以犹太教和基督教的「生命树」为视觉隐喻。根据《圣经》记载,伊甸园中栽种了生命树和分辨善恶树,一旦人们拥有判辨善恶的知识,就是人类堕落的根源,揭示了人世间生活和现实的脆弱和荒谬。除此以外,树木的形象也令他想到佛教惠能大师(638 至 713 年)有关「菩提树」的偈语[3]:菩提象徵智慧,镜子代表清静的心,尘埃被视为俗世的掛虑。当所有事物皆是虚空,人们的烦恼都由自己衍生而来。艺术家藉此带出一个非常严肃及富哲学性的问题──人类的命运跟树木一样,生命本是出於尘土,死後也会归於尘土,那麽生命的意义为何?无论人生是否有意义,我们都无法逃避。

曾建华又以镜子覆盖整个露天平台的外墙,建构一个无限的空间,令人看见很多个「我」,想法接近佛教的「无常」和「无我」,所有事物皆无实体,以至於观者真实的「我」也是不存在的。他相信世界和生命皆是无尽的错觉和幻象,因为没有东西是恒常不变的。恰巧他的想法跟美国著名的恐怖小说作家汤马斯・黎哥提 (Thomas Ligotti)的诗作我为这个世界準备了一个特别计划第九节的一段不谋而合:

人世不过是层层幻象紧密纠缠一起的总和

每一重幻象都围绕同一个疯狂的想法

就是人有各式各样,皆独当一面

但实际上只有无意识的镜子

在一个无止尽的梦中,边大笑边呼喊四处巡迴

但当我问那个疯子,这些镜子在乏善可陈的时空之中不停巡行之际,

能在这些镜子之间看到自身的,又是甚麽?

疯子只是仰头微笑一下

然後他大笑起来,又叫喊著

而有一刻,就像镜子一样,我在他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睛里

看见一个没有形态的神圣幽灵

从那乏善可陈的永恒时空和这个世上最糟的梦境

也就是从我那个欢笑与叫喊的特别计划中

逃出[4]

甫进场,我们由平台地上展出的文字引领,一边阅读一边体验一个俨如生命轮迴的圆圈,最终又被带回起点,艺术家以这句话作结:「THIS IS THE ONLY WAY / THIS IS THE WAY(译文:这是唯一的途径 / 就是这途径)」,暗示这是通往尼采「永劫回归[5]」的唯一道路。可见,无论在创作概念与空间呈现上,《》与前作《无尽虚无》均相互呼应。万物运转循环,历史也总是不断重複,儘管这种重複不是绝对的相同。《》可被视为穿越这种永恒循环时空的一种体验,寻找一个停顿的空间、等待一个顿悟的时刻。

经过自然光下的露天平台,我们会穿过一条窄长的通道进入阴暗的展厅,随著光线渐暗,艺术家彷彿把白昼变成黑夜。穿梭於不断重複的金属柱之间,俨如走进树林。曾氏把树林视为探索、搜寻和演化的象徵,也意味著不断重複的荒诞和虚无。树的隐喻贯穿整个展览,连结了露天平台的树,以及投影在展厅玻璃幕墙上的另一棵树,其创作灵感引申自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Béla Tarr)的电影《都灵之马》(2011年)中长在一座小山上的孤树,它代表著人不论在动盪或平静的环境中,始终承受的孤独和寂寞。曾建华又以电影《马克白》(1948年)的美国导演和演员奥森・威尔斯(Orson Welles)的一句话解释这个录像的概念:「我们独自出生,独生活,独死去。只有藉著爱情与友谊,才能暂且创造一个我们并不孤独的幻象。[6]」影像中的树跟露天平台的树形成强烈对比,真实的树生长茂盛,充满生气;虚幻的树的影像反映人的内心深处,被强风吹袭树叶飘散半空,甚是孤单。更无奈的是,正如汤马斯・黎哥提所言,就连情绪也可能是生命中无意义的幻觉之投射,矇骗我们,令我们误信这些东西是重要的,情绪过後一切也只是枉然。

展厅通道尽头的影像受美国导演史丹利.寇比力克(Stanley Kubrick)的电影《发条橙》(1971年)的啓发。影片以监狱作为生命的隐喻,人就像囚犯般,每日必须遵循荒诞的重複并接受思想改造,方可被社会接受。曾建华所呈现的监仓景象,暗暗地跟现实中环绕露天平台兜圈的观众,以至延伸有关轮迴的隐喻成了有趣的反照。无论是比喻树林的金属柱、影像中的监狱,以至作品题目《》的字形,都在明示或暗含被困在笼牢的状态,反映这个时代人类的强烈空虚感──没有目的和价值,只有纯粹的存在。这观点纵然带点悲观,但这虚空和无力感彷彿就是现今社会的真实写照。

在展厅的角落有一间充满著压抑情绪的房间。曾建华的创作灵感源自著名乐队涅槃(Nirvana)的主音及结他手科特・柯本(Kurt Cobain)。他是20世纪90年代的摇滚巨星,才华洋溢,既是万人的偶像,也是悲剧的人物,他写的歌词擅於表达出那一辈人的无力感。 艺术家受其启发和影响,在此房间中把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的《月光奏鸣曲》结合其他声音,以及看似舞台表演的迷濛影像,把空间转化成为一种情绪氛围,就如他在影像的文字中写到:「LOVE / YOUR UNHAPPINESS / HATE / YOUR HAPPINESS… RIGHT HERE / AGONY / HERE I AM / SILENCE(译文:爱 / 你的不快乐 / 恨 / 你的快乐......就在这裏 / 痛苦 / 我就在这裏 / 沉默。)」除了宗教、哲学、文学和电影,音乐也是曾氏重要的创作元素,它能让人释放情感,也是面对孤独和寂寞的良方。

此外,展场中有一部从天花垂直悬吊的投影机,投影在地面的是一头背负重担、动弹不得的驴子的朦胧身影。这某程度上也暗示了我们正身处的状态──被责任感所束缚,意志被征服,每天只是营营役役地过活。当观者离开展厅时,将会无奈地发现自己再次重返露天平台那循环不息的虚无状态,然而境况在不变中已经不断在转变。我们或许会问:生命的本相是否就是这样,非如此不可?人究竟如何能从沉重的生命中摆脱束缚,感受到真正的存在但又不至落入空虚和孤独的状态,获得真正的自由但又不用过著轻浮的生活?

曾建华的创作与生命已不可二分,艺术即是生活,日复日,年复年。虽说生命短暂,但对他来说也许是漫漫长路。观此作品,彷彿听到他在喃喃自语,对人生种种荒谬感到唏嘘和无奈。他亦会透过作品不断自省,提醒我们他依旧好不容易地活著。他对人的存在感到疑惑,希望寻找人生的意义。对他来说,一切事情看来都没甚意义,只有艺术创作能带来一点满足,让他暂时忘却痛苦的现实、逃离原本平庸的生活,可惜这段时间相当短暂。这又令人想起曾氏对古典音乐的喜爱,特别是对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其中一部堪称为史上最伟大圣乐——《圣马太受难曲》情有独锺,因为那种刻画沉重却又彷如歌颂沉重的古典旋律能带给他一丝救赎的感觉。或许这种期待被救赎的想法和他否定的基督教救赎观并不矛盾,或许生命的真谛就是一场无止境的觉醒、推倒和解脱。

方咏甄
展览联席策展人
M+ 教学及诠释首席策展人

[1] 莎士比亚著,朱生豪译:《马克白》(台湾:世界书局,1996),页171。

[2] 目力有限,尚未发现该书的中文译本,书名与引文均为翻译,原文出处如下:E.M. Cioran著、Richard Howard译:《 Drawn and Quartered》(New York:Arcade Publishing, 2012),页 148,英语。

[3]菩提偈的原文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4]目力有限,尚未发现该诗的中文译本,书名与引文均为翻译。原文出处如下:Thomas Ligotti著:〈I Have a Special Plan for This World〉,《My Work is Not Yet Done》(纽约: Virgin Books,2009),页135,英语。

[5] 「永劫回归」指宇宙在无穷的时间和空间中,一直以类似的方式不断循环出现。详见《The Oxford Handbook of Nietzsche》「Eternal Recurrence」条目,页645‒671。Paul Loeb撰、Ken Gemes及John Richardson 合编:《The Oxford Handbook of Nietzsche》(英国: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3),英语。

[6]目力有限,尚未发现该句的中文译本,句子为翻译。原句出处如下:Orson Welles’s Quotes, 条目六,於2016年7月 25日撷取自https://www.goodreads.com/author/quotes/67899.Orson_Wel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