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有限/ 无限城市
Ulanda Blair
策展人
流动影像

十九世纪末摄录机技术的发展和普及程度,与现代大都会的增长速度可说是同步并进。正因如此,电影史上最早期及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皆以城市或都市环境为题材。卢米埃兄弟早​​期的「现实电影」,如1895年的《火车进站》及《离开工厂》,即捕捉和记录了城市实况;录像艺术之父白南准,亦于1965年提着他首部手提摄录机,走进拥挤的纽约市街道,拍下当时教宗保罗六世出巡所造成交通堵塞和城市瘫痪的画面。

都市文化的模式和节奏,一直是许多艺术家和电影工作者的灵感来源,而这情况不仅发生在西方国家。 「M+放映:城市界限」 尝试以15位亚洲流动影像艺术家的视野,放眼21世纪经历都市发展和转型的亚洲地区,当中尤以中国为主。城市空间在这些电影和录像中成为了主角,而非一个为推展剧情而构建的背景或场景。艺术家透过镜头,在越趋同步但分裂的世界中,捕捉瞬息万变的都市生活,把城市空间重构成一个盛载历史、记忆和归属感的场域。

「M+放映:城市界限」以五部短片揭开帷幕,它们都是由曾在21世纪初珠江三角洲(珠三角)地区工作的艺术家所创作。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珠三角是人类历史上经历了最急速都市发展的城市。这个超级城市覆盖广东省内九个城市,包括广州和深圳,再加上香港和澳门这两个特别行政区等,大部分地区在七十年代末前主要从事农业,后来改革成中国制造业的心脏地带。这里的人口高达6600万,就人口和地理发展而言,都是全球最大的发展中城市。

珠三角在地理和社会层面的重大转变,令置身其中的艺术家无法忽视,甚至成为他们创作的重心。 2003年侯瀚如在威尼斯双年展策展「广东快车」时,即把珠三角形容为一个「研究现代性的特别实验空间」。事实上,当时挤身国际的当代艺术家,无不推崇都市人类学、社区建设、合作实践、短暂行动,及介入公共空间等想法。重要的是,这些艺术家既把珠三角定位为一个超越地域和时间的世界城市,同时又深陷于地域和时间窒碍的城市。徐坦、蒋志、陈劭雄、曹斐和周滔这五位艺术家的录像,体现了这种广东主体的特质,正如珠三角这个环球超级城市到处散发着的传统、创新、集体记忆和地方意义一样。

欧宁、曹斐和由电影工作者和电影人组成的「缘影会」,利用数码影像的敏捷性和灵活性,拍摄出充分演绎21世纪广州市的活力、节拍和热血沸腾的《三元里》(2003)。这部40分钟的黑白电影,是当代对二十到三十年代欧洲「城市交响曲」电影的一种重新阐释。透过快速的蒙太奇剪辑、极端的拍摄角度、摆动的镜头和起伏的节奏,记录和探讨三元里这条位于广州边陲的城中村,如何在广州如火如荼的都市发展下,依旧能保持自己的节奏、系统和农村社会结构。

「城市界限」放映的作品,均游移于现实与虚构之间。由高源的动画短片《月晷》(2016)中那道象征忧郁的弯月和那抹人形的烟圈,至贾樟柯充满诗意的剧情片《三峡好人》(2006)中那幢在黑夜中宛如一道火箭的建筑,这些欲语还休的元素均揭示了现实中的超现实性。在《三峡好人》中,三峡大坝导致过百万人的家和千年的文化遗产顿埋水底的一幕,更是绝佳的体现。

纪录片亦是这次放映的重点。在中国过去二十年的划时代转变中,很多电影工作者都在国家媒体圈以外工作,为当代中国社会和电影提供另一种视野。如汪建伟的《生活在别处》(1999)和周浩的《大同》(2015)等,均传达了一种直接观察现实生活和不审查个人表述的精神。两部电影都记载了那些饱受剥夺的人民在废墟和乌托邦之间的生活,在矢志揭示这些地区所遭受的掠夺和苦难的同时,又庆祝他们反抗胜利的时刻。电影让生活在这些中国地区的群体能被外界探见,并展示出箇中因发展、政治、腐败和公民权利问题所造成的复杂、矛盾和冲突。

中国以外,「城市界限」亦将探索香港和其它东南亚地区,审视都市发展对当地生活的影响,以及这些影响如何呈现在银幕上。蔡明亮的《行者》(2012)和周奥的《临界》(2013),以截然不同的手法展示香港的视觉密度和速度。前者把香港错综复杂的街道和冥想中的僧侣并置,僧侣悠然自得的姿态仿佛和这个争分夺秒的香港时空割​​裂;后者则透过移除香港街头广告招牌上的所有视觉元素,以素白的几何形状推敲「亚洲国际都会」可能引申的新景象。

另一边厢,周戴维的《钻石岛》(2016)是一部以金边为主角的影像预言书,揭示柬埔寨因社会发展伴随而来的痛苦。绵密的长镜头加上高尚住宅林立的钻石岛,捕捉柬埔寨青年如何被社会和资产阶级所操控。

「城市界限」以两部思考都市发展对东南亚地区,和文化艺术象征符号的影响的作品作结。李完的《缅甸制造》(2014)记录他在缅甸北部一家由中国人持有的金矿工作三星期的点滴,亲身体会环球的社会经济力量每天对个人生活和传统的剥削和改造。陈彬彬的《终有一天》(2017)则跟随着一个由政府封存的时间囊,透过其开启仪式作自我反思,描绘出一段新加坡的平行历史。陈彬彬以戏剧手法发​​掘和重构新加坡的空间,反映新历史和回忆对固有历史所产生的一定影响。人类学家大卫哈维的说话,正好作为这次放映的注脚:「如果时间在记忆中不是流动的,而是人们曾经经历过的时空,那么历史必须让位于诗歌,时间让位于空间,让诗和空间作为社会表达的基本元素。」[1]

[1] 原文出自:大卫哈维,《后现代性的条件》,剑桥和牛津:Blackwell,1990,页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