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千慧 | 陳智廷

留心看,傾耳聽

電影勢將成為「表演藝術」……

我預見到……其駐場藝術家……會精心編排手上的影像素材……

並帶來一種嶄新的國際藝術形式。

──Stan VanDerBeek(1966年)1

實驗電影先驅Stan VanDerBeek在有關其電影球幕(一種把影像投射於球體熒幕之電影院原型)的宣言中,首次提出「擴延電影」(expanded cinema)一說。VanDerBeek透過探索媒體科技的藝術可能性,推展疆界,拓闊流動影像潛在的情感力量,並肯定觀眾方面的自主判斷力。此後擴延電影迭經發展,現已涵蓋各種呈現電影和影像作品的不同策略,這些策略令流動影像與觀眾原本的單向關係得以擴充或趨於多元。它亦成為一種描述方式,用以形容那些令創造藝術體驗的過程更形豐富的背景脈絡,而這些背景脈絡正不斷擴展。

「幻影波音:林強現場配樂」是M+對擴延電影的首次嘗試,集中探索表演者與觀眾如何在「現場電影」環境中共同創作和投入,以體驗聲音、音樂與流動影像。所謂現場電影,其實踐手法之一是以現場配樂結合流動影像播放。這種手法絕非新事,事實上,現場電影令人想起電影發展史的一些重要時刻,其形式可視為擴延電影的前身。由早期的電影現場伴奏和默片解畫,到前衛電影的發展,及其後數十年媒體/行為展演的興起,可見出隨着不同時代的觀念與技術發展,現場電影亦不斷重新定義,唯一不變者,是對現場參與者當下理解和詮釋作品的重視。現場電影激發創作者與觀眾投入活動,要求參與者在感官上十分專注。在空氣顫動和光影搖曳之間、在現場混音創作和經剪輯的影像之間、在固有知識和新鮮見聞之間,觀眾不得不一直在影像或聲音之間轉換取捨,從中尋找或創造意義。

是次節目模糊了電影與音樂會的分界,重塑觀眾對此兩種體驗的預期和行為,旨在把M+藏品系列當中及以外的流動影像作品連結起來。是次所選均是近六十年來創作的作品,或個別或集體地描繪出香港和台灣不斷流變的面貌,涵蓋不同類型藝術家的經歷與各自的創作處境。這些作品捕捉親密時刻、紀錄儀式行為、呈現自然面貌、試驗變形圖像、指涉社會政治隱喻,從而表達有關民族誌、人物描畫和實驗等各種交錯的議題。是次與林強合作的現場節目,以擴延電影的方式呈現這些流動影像作品,它們鏡頭下的香港和台灣,是潛藏豐富意義的地方,正待參與者即場為其編譜和重新想像。

江千慧

M+流動影像副策展人

1Stan VanDerBeek:〈Culture: Intercom and Expanded Cinema: A Proposal and Manifesto〉〔文化:對話系統與擴展電影:提案與宣言〕,《Film Culture》〔電影文化〕,第40期(1966年春季),頁15–18。

 

聲音趨近流動影像,成為現場電影

對研究電影聲音的學者而言,嘗試捕捉聲音藝術家為影像配樂的創作過程,是徒勞但必要的。這在林強的情況尤甚;這位引人入勝、充滿矛盾的藝術全才,既謙和又富現代精神,既恭敬又桀驁不馴。他在1990年代新台語歌運動期間以閩南語/台語搖滾歌手兼曲詞創作人出道,1990年推出首張專輯《向前走》,大賣四十萬張;及後他在侯孝賢的電影《戲夢人生》(1993)、《好男好女》(1995)、《南國再見,南國》(1996)演出,並為侯孝賢、賈樟柯、畢贛、趙德胤、萬瑪才旦等導演的藝術電影作品和紀錄片創作配樂。林強以電子音樂為作曲媒介,但並不受其技術束縛,一直追尋創作自由,和創作上的「自我毀滅」。

林強初試配樂時,寫下《自我毀滅》,這首風格虛無迷幻、非主流、節拍強勁的台語搖滾,描繪他在《南國再見,南國》飾演的小混混的心理狀態。自謙唱片騎師的林強為侯孝賢的《千禧曼波》(2001)和賈樟柯的《世界》(2004)創作迷幻電子舞曲,擺脫歌詞的限制。在賈樟柯的《三峽好人》(2006)片頭與片尾,配上他用川劇《林沖夜奔》的唱曲取樣混音而成的作品,烘托出一個超現實的神秘地下世界,呼應戲中處處是幫會成員和流浪者的三峽上游奉節古城。這就是林強的獨特手法──以電子方式處理本土聲音素材,在互為影響中,跨越界限。

在音樂上林強「虛位以待」他者和陌生事物,這個進路帶他走進未知的地帶、夢般的領域、無我的境界。他為當代藝術電影界新星畢贛的《路邊野餐》(2015)所創作的配樂,以電子手法處理一段用苗族古樂器蘆笙吹奏的錄音。當侯孝賢請他為《刺客聶隱娘》(2015)重現唐代中國的聲音面貌時,他便請教民族音樂學家,然後將具獨特文化質感的古琴聲音,與他自己的電子形式介入和處理手法結合起來。

「幻影波音:林強現場配樂」大概是林強首次以具有特定聲音和音樂元素,而非無聲的流動影像作品,作現場電影表演。林強為今晚的活動安排表演次序,抽取不同聲音元素,並精心編排了若干導引樂句,以保留住一種瞬間即逝的韻味。他創造的聲音景觀,彷彿受他高中時所組樂隊的名稱「Runner」,以及首張專輯名稱《向前走》所啟發,一直奔馳,向前邁進,趨近流動影像,成為現場電影。

陳智廷

合作策展人

香港浸會大學電影學院研究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