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動影像,反觀亂世 

「我不知道是否有一種『五月精神』,但確實有種精神瀰漫在五月之中。」

—— 基斯馬爾卡,《六十年代》[i]

1968年的法國五月風暴發生至今半世紀,那是法國社會的多事之秋,充斥一連串學生示威、大罷工、佔領大學和工廠的行動,民眾還與政府當局爆發暴力衝突。法國五月風暴代表了與戰後世界的社會、文化和政治結構決裂,與其他脈絡中的意識形態衝突和社會經濟鬥爭相關連,造成了一段全球性的社會動盪時期。

香港也爆發了幾起嚴重暴力事件。1967年5月,工廠罷工和勞資糾紛引發了暴動;七十年代則發生保釣示威,抗議美國決定把釣魚台控制權交給日本。在這種躁動不安的氣氛中,社會正義、個人自由和政治意識的概念一一浮現,尤其是在年輕人和勞工階級心中。

今季的「M+ 放映:路磚之下」[ii] 透過流動影像作品審視那段歲月。1968年的五月風暴已成為某種革命精神的象徵,今次選映的作品都是當年電影人對這場社會運動的回應(除了兩部例外——《六九年之夏》及《巴黎公社,1871》),而非其後世感受的表現。無論是新聞短片、劇情片、實驗電影抑或電視劇集,甚至是廣告,都顯示了六、七十年代流動影像實踐的巨大變化,而電視[iii] 和其他附屬的流行文化形式,令流動影像的即時性、產業和政治更形複雜。這種複雜情況顯示了電影激進化的特點,那就是製作模式、作者和觀眾的身分經常隨着那個時代的政治局勢而變化。

本次放映的首部作品問世於1968年的十年後,那是香港社會運動家兼電影製作人莫昭如一部發人深省的紀錄短片《給香港文藝青年的一封信》(1978年),揭示香港的社會政治參與受限於先天條件,注定難以成功。莫昭如在敍事中穿插繪圖,質疑自己作為年輕敍事者兼電影製作人的身份。菲臘加維爾在五月風暴時期拍攝的兩部作品,就對這種參與問題提出兩種回應──最近重現於世的《當下1》(1978,1968年拍攝),由巴黎示威者掌鏡及旁白,提供了主動、臨場的角度;而在拍攝《當下1》僅幾天後,加維爾就在德國西南部的黑森林拍攝默片《啟示者》(1968年)。這部含意隱晦的影片是他目睹這場抗議運動無可避免地變質後馬上拍攝。參與和幻滅之間的種種舉動,以及利用流動影像進行批判性探索和思考的做法,成為貫穿本次放映活動的主線。

第二組作品凸顯電視是推動傳媒文化興起的平台,尤其擅長採用幽默和諷刺的風格。黃華麒的《笑話》(1972年)是公共電視節目《獅子山下》(1972─)的早期作品,以巧妙的手法探討當年香港飆升的商品價格,以及社會對情愛關係的態度轉變。尚盧高達拍攝的「舒適」鬚後水廣告,以一對具有社會意識的情侶搭配中產階級商品,是個刻意為之的意外轉向。尚盧高達表明執導電視廣告是為賺錢支持他與尚比亞哥連合作的電影項目,例如《維拉迪米爾與羅莎》(1971年),這部以布萊希特的辯證戲劇形式拍攝的鬧劇,探討政治電影的理論和實踐。

接下來四部電影強調在1968年至七十年代中期,香港和法國拍攝的許多作品的一個特點,就是喜以女性為主角。梅德韋德金小組是法國工廠工人組成的電影製作集體組織,《爭鬥的階級》(1969年)就是由這個小組拍攝,這部片是「戰鬥電影」的里程碑式例子,透過記錄女工蘇珊趨向激進的過程,鼓吹和動員無產階級鬥爭,並賦予其意義。在黃域和吳佩蓉的《小當家》(1971年)中,主人公阿蘭在家庭和工廠裏的自我定位,也顯示出類似的軌跡。雖然兩部片都帶有強烈的工人權益和女性賦權的訊息,表現手法卻截然不同──《爭鬥的階級》是製作人自己的觀察和紀錄,《小當家》則由香港一間左翼電影公司拍攝,運用傳統的戲劇敍事手法來傳達政治訊息。

下一組作品以女性角度呈現激進電影的另一面,沙治巴赫的《毀己滅私》(1968年)顛覆傳統電影拍攝方式,嘉露蓮在片中重覆出現是唯一可靠的支柱,其對白和獨白是電影的生氣活力之所繫,既引發意義,同時又摧毀意義;譚家明的《七女性(第二集):苗金鳳》(1976年)是電視界的先驅之作,它深受法國新浪潮電影的影響,靠女主角娓娓道出個人經歷,擺脫傳統的敍事手法。兩部片均可視為對性別甚具煽動性的探討,從女性主義運動及其與政治電影之間關係的脈絡下觀之,則尤其如此。

《一切安好》(1972年)安排在週六晚上兩部短片之間放映,讓觀眾重溫1968年後明星掛帥的商業電影的亮麗色彩。在六十年代末,尚比亞哥連和尚盧高達以昔加維爾托夫小組的名義合作,詰問拍攝政治電影的理論和實踐。《一切安好》是這個集體組織結束後兩人重返傳統電影世界之作,深刻探討了傳統電影傳達政治訊息的潛力。伊夫蒙丹飾演從政治記者改行的廣告片導演,不單標誌着流動影像實踐之自覺的再轉型,或許亦代表了一個革命時刻的逝去。

周日的首場放映探討記錄及體驗社會運動的行為。不同於《當下1》將新聞片段加以編輯剪接再配以旁白,默片《電影傳單》(1968年)以實驗性和隨筆式手法處理硬照與文字;羅卡和趙德克的《香港保衛釣魚台示威事件》(1971年)則以重構時間排序的方式呈現1971年發生的保釣示威。嚴浩1977年的電視作品《年青人(第八集):藝術人生》,描寫文藝青年對往後人生的不滿,他們就像莫昭如《給香港文藝青年的一封信》中的那些人,原本鬥志昂揚的決心慢慢減退,變成一知半解的猶豫和對現況的不確定。這些作品都反映出參與的瞬間與目標的明確性,或許和孕育它們的社會動盪一樣脆弱和不可靠。

「路磚之下」特別放映彼得獲健士5小時45分鐘足本版的《巴黎公社,1871》(2000年)作結。在1871年,巴黎由名為公社的集體革命政府短暫管治;1968年五月風暴期間,這個公社也出現在巴黎街頭的口號之中。獲健士這部史詩式作品以「電視轉播」方式重構這場1871年的起義,直接指出流動影像的角色不僅是記錄,還可以詰問、參與甚至塑造社會政治參與。《巴黎公社,1871》在紀錄片、電視片集和電影範疇內外梳理出層層的真相與虛假,把過去與現在、個人和集體連繫起來。在現今講求快速和影像主導的社會中觀看這部作品,會看到歷史以比以往更具啟發性的形式重演,並且總是出現在鏡頭之中。

江千慧
流動影像副策展人


[i] Chris Marker著,〈Sixties〉〔六十年代〕,《Critical Quarterly》 〔評論季刊〕第5卷第3期(2008年10月),頁26–32。原刊於:17 October 2008 Full publication history DOI: 10.1111/j.1467-8705.2008.00840.x

[ii]「路磚之下」來自五月風暴期間的一句口號「Sous les pavés, la plage」(路磚之下,就是沙灘)。這句口號由Bernard Cousin和Bernard Fritsch 創作,事緣當時法國警察投擲煙霧彈,示威者扭開消防栓,並把路上的鵝卵石全拆出來,街道盡變成沙地。據Bernard Cousin所講,口號的用意是團結不同陣營的示威者,攜手追求一個「讓你回到沙灘,找到像孩童般快樂的天堂」,引自‘Sous les pavés, la plage. Quarante ans après’, Slogans et graffiti,2018年3月29日擷取,http://users.skynet.be/ddz/mai68/temoignages/souslespaves.html

[iii] 香港首間免費電視台無綫電視於1967年底啟播,那是六七暴動發生後僅幾個月。見藍天雲:〈1960年代香港電影與社會大事記〉,載香港電影資料館《通訊》第45期 (2008年8月):頁12–13,https://www.lcsd.gov.hk/CE/CulturalService/HKFA/archive/b5/newsletter/newsletter45.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