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家庭帶進電影
馬容元

從菲林到錄影帶,再到現今的數碼拍攝,家庭電影的歷史雖說不上悠久,卻乘著這些變化而在短時間內有急速的演進。嬰兒學步、孩童跳舞、生日慶祝的片段充斥於不同社交媒體平台上,足以證明科技的發展造就了家庭電影普及化。

我並沒有意圖去追溯家庭電影的歷史,或是去發掘散落世界各地的影視寶藏。由始至終,我感興趣的都是藝術家和導演如何透過不同方法和語言來闡述自身的故事,並以此為出發點,探觸更寬闊的議題。

相較於眾多專家和業餘者對家庭電影的探討,本次放映所挑選的作品也許談不上全面或深入,卻都是近年來我看過的最佳作品。這些電影和錄像來自不同的國家,展示個人歷史如何被(再)追溯、(再)闡釋、(再)建構以及(再)想像,並折射於我們過去與當下的集體歷史中。當然,這也反映了我們身處的世界內日益複雜的關係。

放映以桑堤艾格曼的遺作《不是家庭電影》為開首,影片以極為個人和私密的視角描繪了導演的母親Natalia,一位納粹大屠殺倖存者。沉重的人物背景沒有使作品偏離家庭電影的類別。電影記錄了Natalia 在住所裏度過最後的時光,穿插著她與艾格曼的生活點滴,以及兩人面對面的溝通和視像對話。愁緒隨著畫面的交替滲透於電影當中,揭示了導演想要極力捕捉(或重構)母親記憶的沉痛思緒。

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的短片《0116643225059》宛如一首視覺短詩,延續我們對母親這個題材的探索。他的另一部實驗短片《隕石》則以虛實交疊的日常生活影像對家鄉人民致敬。另一邊廂,Melchor Bacani III 的《往事》和菲律賓藝術組合 Tito & Tita 的《班級照片》均挪用了導演珍藏的舊照片,藉此呼喚褪色的回憶。與之迥異的,有游靜的《你有甚麼特別的事要我告訴你?》和《錄像書簡1-2》,兩片意圖以「視信」式的家書重新連繫起遠方的家。

河瀨直美在父權文化極為濃厚的時代背景下,以自身故事為題材拍攝了《擁抱》這部作品。父親在生命中的長時間缺席,使河瀨在尋找自主和自我身份的過程中一直受到牽制。與此同時,Fiona Tan 多元的文化背景成為其紀錄片《願妳生活多姿多彩》的根基,細訴她如何輾轉各地以連繫家族故事和歷史;娓娓道來的憂傷神話,與現實中的離散互相呼應。藝術家曾吳的《一篇權利宣言的形狀》則重新演繹了一段由美國博客Amanda Baggs發表的演講獨白,使私人與公眾之間的界線變得更加模糊。劉韻文的《由零開始》以想像為骨幹,交織真實與虛構的歷史,並憑歌寄意,藉張國榮的歌聲呈現擁抱過去、展望將來的香港。

同時,Lucrecia Martel 的《沼澤》為我們帶來一場影像之旅,引領我們掀開一個完美家庭的布幕,一窺他們的真面目。高重黎的《延遲的刺點──堤II》取材自Chris Marker 執導的《堤》,史詩式的影像經過拼貼,勾勒出個人經歷與歷史事件之間的關係。陳芯宜的劇情片《我叫阿銘啦》圍繞一盒拾回來的家庭電影錄像帶,藉此審視精神病及露宿者等宏觀社會議題。尤格藍西莫的《狗牙》,則以更為戲劇化的方式,透過一個令人不安的(反)烏托邦設定,批判家庭在現代社會中扮演的角色。此外,Jumana Manna 的《靈感泉湧》藉歌曲和音樂譜寫了一篇歷史和主權皆備受爭議的國家的樂章。金敬穆的《啐啄同機》探討了個人遭遇如何於分裂的韓國社會中產生猛烈的碰撞。

超越個人故事的層面,以不同的視野拉闊家庭電影的概念,將其視為新意念的催化劑,是這次放映重要的理念。家與家庭的概念與科技發展息息相關,思及此,我特意將 John Akomfrah 的《霍爾計劃》作為閉幕電影。此作品無疑是對晚期文化理論家霍爾的生活及成就的誠摯敬禮,刻劃了他如何在一個被種族和文化拉扯、被衝突所淹沒的世界中昂首闊步的動人意志。這部紀錄片是導演對友人的致敬,我相信這不僅反映了霍爾與Akomfrah的親密關係,也擴闊了家庭的定義,為我所希望闡釋的家庭電影落下了最完美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