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緯縱橫,另闢蹊徑

跨國界流動與各種形式的漂泊流徙,塑造了二十和二十一世紀藝術創作和藝術社群的觀念。這次放映活動是為呼應 「對位變奏:野口勇之於傅丹」展覽,並對之提出另一種獨特解讀,選取了一群敏於體察所處環境、關心自身境況的藝術創作者的作品,藉以領略他們那些互相交織的啟發和意念。「M+放映:存於世界,形於世界」選映作品的藝術家和電影人,其創作動力往往源自藝術、社會、政治和歷史,而來自這些因素的影響力,塑造了他們自身或所屬社群的處境。這些電影可以說是集體的生產活動,反映其創作者全都傾力要於這個世界接觸連繫,成為其一部分,並渴望以饒富深意的方式把世界融入作品之中。長久以來,藝術和電影創作都是個人活動,而今次選映的作品中可見創作人對於與世界連繫的熱切渴望,這在今天看來是再合時不過。因為這些作品促使我們反觀自省,思索自己在今天互連互通的社群中的境遇,我們既可理所當然地旁觀,也可以成為推動變革的能動者。藝術創作與藝術社群命運相連,彼此相輔相成,藉以更準確反映出當代人的集體身分。

這次我們以廣採博納、不拘一格的方式選片,包含電影史上表達手法至為新穎有趣的作品。當中電影大師沙治・愛森斯坦、薩耶哲・雷、積葵・大地、敕使河原宏、黑澤明等的作品,都是創作於他們各自創作生涯的重要時刻,或令其技藝更爐火純青 (愛森斯坦在墨西哥革命後於當地拍攝史詩式巨制的計劃);或把電影的文化表達方式加以提煉,繼而用於另一個國度的另一種媒介(薩耶哲・雷的電視電影作品《他們倆:一則電影寓言》);或利用設計和技巧,提出精闢角度來觀照戰後世界(積葵・大地《我的舅舅》中的激進音效設計);或質疑傳統並創造新的電影風格(敕使河原宏的「紀實式奇幻作品」《陷阱》,標誌着他停止拍攝日本傳統工藝的紀錄片而另覓新途);或顛覆慣用手法,另闢蹊徑去評議世態。(黑澤明在《醜聞》中採用法庭劇形式來探討他眼中的道德淪喪)。這些作品無不顯示我們可以利用固有電影形式中的故事與影像,使之昇華而超越慣常的娛樂層次,成為另一種探討人生世態的形式。

這次放映活動中多部作品都運用了真實元素,例如《浪潮》中墨西哥漁民的淒涼處境,《耳石之三》中薩耶哲・雷未竟完成的傑作,還有《曼贊納》中戰時被拘禁的經歷,而這些真實元素同時被以各種方式所吸納、挪用和擺佈。《野口勇的視覺變奏》和《夢見村上春樹》利用另一位藝術家的創作為養分,孕育出各種詮釋和實驗方式,透過電影製作將一種藝術現實加以轉化。相較之下,《回歸之旅》則以個人經歷為中心,彷彿要從電影製作當中精煉出一種獨特的展演性質。這些論文式電影或紀實劇情片,無論是為了造福社會,還是想號召人們行動,或者為探討影像製作之本質,它們無不都重塑了構成現實的元素,並詰問現實的輪廓。

最後,這次放映節目亦呈現了電影人與廣大藝術社群的各種連繫,展示跨界別實踐是如何因機緣巧合或長期合作而達致。從這些電影中可見現代主義攝影師與荷里活導演(《浪潮》的保羅・史川德和佛烈・辛尼曼)、舞者與畫家(《旋轉路橋》的沙莉・卡拉克和《野口勇的視覺變奏》的瑪麗・曼肯)、作家與翻譯 (《夢見村上春樹》的Mette Holm),還有編舞家兼舞者與藝術家(《夜之旅》的瑪莎・葛蘭姆和野口勇)之間的協作成果,令我們再次想起:藝術家之間的關係猶如一條關鍵的脈絡。貫穿整個反映我們所處世界的藝術作品的體系。但願這些作品能鼓舞我們向外探索,放眼於自身以外的領域,再次接觸種種重要觀念,恣意想像各種可能的未來,以超乎語言和傳統的方式連繫契合,從而達到存於世界,形於世界。

江千慧
M+流動影像副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