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國畫一直強調留白,即是在紙上留空間。對我來說,無論是拍攝錄像或電影,同樣的概念也適用……一個作品裏面留白的部分,就是要讓觀眾投入,運用想像力去欣賞和詮釋。

──楊福東1

中國傳統水墨山水畫形成於魏晉南北朝時期,「M+放映:動中見靜」正正是以山水畫的語言和哲學為靈感。山水畫並非對外在現實世界的複製,而是畫家以大自然為媒介,呈現一個更理想、更純粹的生存狀態。就山水畫來說,簡單即是美:畫紙上常常有大片留白,筆觸極少,顏色純淨,製造冥思的空間。傳統水墨畫簡約而精練,複雜而壯麗,體現南宋理學家陸九淵的名句「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動中見靜」呈獻六部來自台灣、韓國、中國和愛爾蘭的電影作品,每部均直接或間接地呼應悠久的繪畫傳統和佛家思想。前四部作品:《刺客聶隱娘》(2015)、《春去春又來》(2003)、《路邊野餐》(2016)和《竹林七賢》(2003-2007)都採用了一種緩慢的詩學手法,利用超長鏡頭和遠距離構圖,強調自然景色,體現了水墨與亞洲哲學的密切關係。2 實驗動畫《21克》(2010)利用繪畫的形態動作,重現傳統水墨畫的符號和意念;愛爾蘭紀錄片《光影裏的時間藝術》(2009)則探討多位西方藝術家、電影製作人、哲學家、劇場製作人和建築師,如何在作品中表達多維而緩慢的時間觀念──這亦是山水畫,或廣義來說,水墨的特質。

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大膽地將美學手法融入武俠片此一電影類型,令強調速度、規模和暴力的傳統武俠片,轉而趨於緩慢,營造情緒、調子和節奏。本片在中國湖北省取景,以35毫米菲林拍攝,飽含一種寧靜悠遠的感覺;短暫的格劍畫面,飛快地穿插於廣袤和沉思的場景之間,動中有靜。電影那不合時宜的4:3銀幕寬高比,將視線收窄至動作,迫使觀眾將注意力集中在故事當下、自然環境的質感和事物之上;當片中劇情步步推進,猶如一幅長卷徐徐展開。

相較之下,《春去春又來》則展現了遼闊的自然景觀,構圖恍如傳統山水畫的三遠法。導演金基德不斷將畫面分成近、中、遠的距離,讓仙境般的南韓山脈與山下湖中佛寺裏的平凡人物平分秋色。片中絢麗的風景與物質世界形成強烈對比,而主角少年和尚正為物質世界的七情六慾所蒙蔽。情節分五季展開,季節的嬗遞代表莽撞、悲傷、悔改、了悟和重生的輪迴。本片與《刺客聶隱娘》一樣對白很少,長時間近乎無聲的畫面,喚起一種似是而非的寧靜感覺;而片中的佛教符號和圖像,則無言地評說人性的弱點。

《路邊野餐》以循環而跳躍的時間線敘事,同樣探討人類活動在時間洪流中的徒勞無功。而片中的動作詩意而非因果,敍述邏輯與《春去春又來》截然不同。電影以《金剛經》經文──「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揭開序幕,暗示要完全客觀了解世界是不可能的,「我」對於心路、感覺和外在現實的經歷是主觀的,而且這些經歷是同時發生。後段導演畢贛以41分鐘的手搖長鏡頭,一鏡到底拍攝蜿蜒的山路、鄉村街道、樓梯、河流、房屋、小巷和店鋪,讓時間連綿流動,也讓迷離的故事輕輕展開,如夢似幻。觀眾跟着導演拍攝的實時影像一起遊走,激發詩意聯想,無須依賴傳統的蒙太奇鏡頭引導。

35毫米黑白電影是楊福東的標誌,作品刻意聯繫到中國古代的視覺和美學文化,同時又保留與現在的關係。《竹林七賢》以中國著名故事為藍本,原本的故事講述一群年輕文人因厭倦魏晉時期的腐敗社會而歸隱林間,聚會結交。數千年來,這個故事被寫成詩詞樂章、繪成水墨畫,描述一個借玄學清談、吟詩作賦、彈唱對弈、品茗飲酒而建設的古代烏托邦。而在這部改編電影中,七賢則變成一群對新興資本主義經濟感到失望的中國年輕城市人。第一部分始於中國黃山(被無數山水畫刻畫成理想的自然景觀),繼而展開一趟漫長的認識自我之旅──這群年輕人在狹小的公寓(第二部分)、鄉郊田野(第三部分)、漁村(第四部分)和上海奢華的娛樂場所(第五部分)尋找自己的存在價值。楊福東以象徵暗示和意境著稱,搶眼的場景設計、對白少、純黑白、富感染力的動作、故事緩緩揭開……彷彿畫筆正要在畫卷上留下一筆。

孫遜這部含蓄的手繪黑白動畫《21克》則與《竹林七賢》一樣,運用了符號學的文化力量,以黑白圖像來轉化、延伸、干擾和重構現代背景下的中西傳統。蜜蜂、烏鴉和黑衣魔術師在毫不相干的環境中反覆出現,卻全無交流,過去與現在、現實與幻想的界線開始模糊,表達出一種生理和心理上的崩潰狀態。片中自行建立時空聯繫,將畫家的想像逐段展現出來。

最後是Fergus DalyKatherine Waugh的《光影裏的時間藝術》。這部強而有力的紀錄片,探討水墨畫的藝術語言和哲學,今時今日如何潛移默化地啟發不同國家和領域的人,包括亞洲和西方的當代藝術家、電影製作人、建築師、哲學家和劇場製作人。美國錄像藝術家Doug Aitkin形容自己「追求(藝術裏的)現在,一個像細胞般存在、沒有任何過去或未來依附着的現在」;法國哲學家Sylvère Lotringer提到科技消滅了時間,而「現在有些人嘗試令時間復活,或給時間劃出一個位置,因為時間失去了自己的位置」;俄羅斯電影製作人Alexander Sokurov將流動影像化為一卷水墨畫,目的是要挑戰光學,打破人們對此媒介所具有的空間深度和立體性的感知;而美國劇場製作人Robert Wilson則指出,觀眾的主觀經驗,與其緩慢動作影像是無可分割的……片中受訪者無論目的為何,均證明了亞洲美學的影響愈來愈大,亦說明了水墨是生機勃勃、充滿活力和變動不居的傳統。

Ulanda Blair
M+ 流動影像策展人

1參見〈Yang Fudong in conversation with Ziba Ardalan, Isaac Julien and Mark Nash〉,《Yang Fudong: One half of August 》〔楊福東:八月的二分之一〕,倫敦:Parasol Unit,2012年,頁83,展覽圖錄。

2更多有關亞洲哲學與緩慢電影之間關係的討論,可參閱Nadin Mai網站「The Art(s) of Slow Cinema」https://theartsofslowcinema.com(2017年10月13日存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