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情懷,不改初衷

說許鞍華是本地最受人敬重和愛戴的香港導演,應無太多異議。她在國際上也許不如王家衛或杜琪峯般享負盛名,但卻是六度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導演得主,以倍數拋離第二位。同期出道的香港新浪潮導演中,只有她和徐克至今屹立不倒,創作不輟。徐克固然才氣橫溢,不時創造潮流,在主流工業如魚得水;另一端的譚家明和方育平,卻堅持作者電影方式的探索,而不見容於體制之內。許鞍華則似在兩者之間,從不是成功的商業導演,卻勝在不拘一格,製作大小不一,題材內容各異,而始終不忘創作的初衷。因此四十年的導演生涯,儘管有起有落,卻不會停滯不前,而且屢創高峰,作品自成一完整的體系。

許鞍華自承不是風格家,更不是思考型的電影作者,喜歡依感覺行事,看重個人的創作衝動遠超對觀眾和市場的考量。所以她的電影取得的反應,正反皆往往出乎她意料之外。像《投奔怒海》,縱使她熱中接拍到一個地步,不惜自絕於台灣市場,卻從沒想過如此叫好叫座。與它不自覺擊中觀眾的九七焦慮相反,其後的野心之作《書劍恩仇錄》和《香香公主》有意反思改朝換代的意義,便與面世時觀眾的消費心理及逃避心態完全脫節。在最低潮時憑《女人,四十。》東山再起,香港與內地合拍片成為主流而前路茫茫之際,拍小本高清電視電影《天水圍的日與夜》突圍而出大受歡迎,皆為無心插柳而使她喜出望外。

正因她不論拍什麼題材,都放進自己切身的感受,要歸納出一些貫穿她作品的主題和特色並非難事。 最明顯的是塑造了一系列令人難忘的女性角色,蕭芳芳和葉德嫻更分別憑《女人,四十。》和《桃姐》榮膺柏林及威尼斯影后,斯琴高娃和鮑起靜亦在《姨媽的後現代生活》及《天水圍的日與夜》中大放異彩,後者更令鮑起靜奪得從影四十年的首個最佳女主角獎項。此外是她前期作品(《胡越的故事》、《投奔怒海》及《客途秋恨》)的流離意識,後期作品(從《女人,四十。》、《男人四十》、《姨媽的後現代生活》到《桃姐》)的中年情懷,以至不變的人性悲憫及本土關懷。從側面回應香港九七回歸(《投奔怒海》及《書劍恩仇錄》),到反思殖民地成長經驗(《客途秋恨》及《去日苦多》),從社會運動歷史(《今夜星光燦爛》及《千言萬語》)到小市民日常生活(《女人,四十。》及《天水圍的日與夜》),她不離不棄的核心命題其實是:何謂香港人?香港是什麼?

許鞍華縱橫香港影壇四十載,在商業與藝術、類型與文藝、主流與邊緣之間不斷走位,孜孜在夾縫中尋出路,那份驚人的變通與韌力,不也是一種地道的香港精神嗎?譽她為最富香港代表性的香港導演,亦不為過。

李焯桃
M+香港電影與媒體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