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革時代 非斷相續

視覺藝術希克資深策展人皮力

希克獎旨在表揚藝術家在近兩年大中華地區的傑出創作,這次六位入圍藝術家的展出作品各有千秋,手法和內蘊各異,但均意在探討當下複雜的時空關係與多元的政治論述,而為他們的實踐梳理出清晰的背景脈絡,則既是本次展覽的主旨,也是理解當下藝術創作的起點。 

過去十年間,我們處於危機與衝突中,多股無以名狀的變革動力正潛行於社會之下:政治右轉、經濟科技發展令貧富分化加劇、地緣政治愈趨激烈、各地示威活動此起彼伏。遠有美國的佔領華爾街,近至香港的反修例運動,以及智利與印尼的抗議,儘管抗爭的訴求各有不同,但它們指向的都是當下社會生活的核心主題──身分政治。有別於1950至 1960年代構建的單一、宏大民族國家身分,現在個體所追求的是以自身及其身處的小群體為本,更為流動、多元的性別、文化身分。 

擁有豐富多國生活經驗的藝術家沈莘與林一林關注的,正是個體在日常生活中對身分政治的探尋。沈莘的四頻道錄像作品《夜鶯的挑釁》從女性的角度「挑釁」歷史、宗教和科學的體系。作品由兩位女性的私密對話展開,她們在對話中討論宗教、科學的觀念與實踐;另外三段錄像的內容,則涉及女性在歷史上所經歷的信仰與現實的矛盾,以及人類生理基因與文化認同的錯配。作品由影像片段、網絡錄音、動態捕捉動畫等豐富元素組成, 影像敘事的結構多元分散又相互關聯,暗示上述議題在現實中相互指涉乃至衝突的複雜面向,而特別設計的裝置鼓勵觀眾在熒幕間自由走動觀看,各自體驗。 

相較於沈莘從大量研究出發,以歷史與宗教的角度思考女性身分的政治問題,林一林則更偏重藝術家的直覺,以身體介入特定的空間或場域來探討文化身分。作品《後面》直指2018年中國政府修憲的爭議。他在羅馬萬神殿完成了三個彼此關聯的行為展演:用生硬的意大利語閱讀了新版中國憲法、用印有憲法的紙繩纏繞自己、邀請人們用紙繩拔河。林一林用如此直觀的方式揭示出並存於法律中的強制性與脆弱性:人無法擺脫法律的束縛,但法律本身卻是隨時可被挑戰,乃至推倒重來。另外兩件展出作品《第二個1/3單子》和《颱風》分別完成於紐約古根海姆美術館和廣州的騎樓:他在美術館內沿螺旋走廊向上滾動身體至頂樓;身穿睡衣、腳踩美國建築工人的金屬高蹺,行走於因都市化而敗落的兒時棲居之地。兩件作品無疑是林一林對自己身為藝術家和移民的身分詰問,並反思工作及生活空間內無處不在的權力話語機制。 

另一方面,個體在身分認同構建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要面對與命運的對抗,而當中不確定的焦慮情緒廣泛地縈繞在個體的生活中。在陶輝的九頻道錄像作品《你好,盡頭!》中,記者、僧人、母親、學生、教授等打電話與話筒的另一方作最後告別、囑託或懺悔。陶輝借鑑電視劇拍攝的模式,令溫情柔和的畫面構圖,與冰冷的墓地式電視熒幕裝置陳列形成對比,使得影像流露出宿命般的失落情緒,隱含着藝術家對在不可抗拒的社會發展浪潮下個體之掙扎的普遍觀察與思考。個體與命運的對抗也是楊嘉輝作品《消音狀況#22:消音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中的重要面向。柴可夫斯基1創作於1888年的《e小調第五交響曲》以「天意」為樂思,表現了沙俄政權走向崩潰前知識分子的矛盾不安。而楊嘉輝作品中的「消音表演」,令樂器的演奏變成沒有意義的摩擦與撞擊,演奏者的表情、動作和呼吸聲等雜音從「冗餘」躍升為被觀看的「主角」,以視覺呈現的方式來揭示第五交響曲所蘊含的悲劇主題:天意也許終究難違,但人還是暗自奮力抗之。 

還有一些藝術家,在個體與天意之間非此即彼的對抗狀態下另闢蹊踁,從東方文化中的內省切入,關注事物演變的細節和過程,從而思考萬物存在和時間性等更宏觀、普世的哲學問題。梁碩在作品《山頂裏》採用香港常見的建築用料竹棚架,在M+展亭的平台構建了中國古代山水意象中的洞天2之境。人們遊走於這個隔絕於塵囂的空間之內時,除了能仰望頭頂的藍天,還可從曲折之處的兩扇小窗遠眺太平山山頂和近觀興建中的M+大樓。梁碩將自然與人文的意象嫁接在當代建築之上,展現出非古非今、臨時的山水空間觀念,藉此反思自我認知與現實的關係。胡曉媛則用「綃」這種古老的絲綢材料去包裹生活周遭的物品:建築物拆遷後殘餘的構件、磨損的器皿、水果等,並用墨筆在綃上描畫出物品外表的肌理。綃成於吐絲而亡的春蠶,看似輕薄卻滿載生命的重量,而綃及其包裹物隨時間過去而各自衰敗腐朽,形態逐漸崩解,揭示萬物存在與消亡中被忽視、無視乃至不可見的細微變化過程,當中的緩慢變化非由某種立竿見影式的因果作用造成,而是由萬事萬物一再疊展離合所帶來的。 

可見,六位藝術家的作品反映了動盪紛擾的全球化時代下多樣的藝術實踐,或直接回應社會現實,或關注個體如何在現實中內省自處。藝術本身並不能解決歷史政治的衝突,卻可以在現實中不斷製造出與既有規範的差異,哪怕只是抽象縹緲、難以察覺的意象,其內涵有時甚至會超越藝術家創作時的主觀立場,並脫胎成一種獨立的言說,讓觀眾隨意出入於其中,激發想像與思考。而這正是新時代藝術實踐的徵象。

 

1  柴可夫斯基創作的《f小調第四交響曲》、《e小調第五交響曲》、《b 小調第六交響曲》,在西方音樂史上可謂舉足輕重,樂曲深沉,飽含 柴可夫斯基多變的情緒,從狂喜、痛苦欲絕到憂鬱至極,無不教人 聯想到他命途多舛的一生。後人以「命運」為第四交響曲的題目, 第五交響曲沒有正式的名稱,而第六交響曲則題為「悲愴」。

2  洞天乃中國道教傳說中仙人修煉之所,多位於名山峻嶽的洞穴之 內,日月當空,晝夜交替,宛如仙境,是凡人趨之若鶩的幸福之 地。洞天傳說也成了後世志怪小說以及傳統山水畫中常見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