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狀王》主創人員訪問
(原文刊於2019年《大狀王》預演場刊)

文:黃熙麗

十年醞釀、三年創作、一年排練、三小時演出。但演出不代表作品畫上句號。《大狀王》的藝術生命在今晚落幕後還會一直進化,直至2020年正式公演,也許直至下個十年。

以往香港的音樂劇,除非重演,否則沒有機會修改微調,但《大狀王》不論題材、創作過程、籌備時間,都是香港前所未有的一次實驗,作曲高世章形容為「奢侈」。除了有長達數年的時間籌備及創作,團隊更仿效英美商業劇場的傳統做法,在正式公演前先進行預演,收集觀眾意見成為作品進化的養分,一年後正式公演。

英美商業音樂劇的創作過程動輒以年計,由預演到公演不斷微調,正式面世後,作品的生命可以長達數十年。「我想藉《大狀王》探索一下,香港這個環境是否可能出現連演多年的音樂劇,可以的話原因是什麼。又或者為什麼不可以。今次對我們、對香港的音樂劇界來說都是新嘗試。我們希望這部作品不斷進步,有它自己的生命。」作詞岑偉宗說。

是奢侈,更是值得

清朝傳奇人物、公堂審案、推理故事,要演成音樂劇,岑偉宗直言是向難度挑戰:「正因不應是音樂劇的題材,寫成音樂劇才有趣。公堂戲的詞要交代許多案情資料,要有時、地、人,講誰殺了誰,作詞不容易。」他說,以清代民間傳奇作為音樂劇題材的意念早於十年前萌芽,至今才有機緣實現。

「音樂劇的難度,在於對白跟歌曲的比例,唱多少首歌、說多少對白才做到戲劇效果?這個故事是否用音樂劇的形式表達最好?我試寫了些音樂,覺得可以發展才接受這項工作。」高世章說。

除了曲詞創作,對編劇、導演來說亦是挑戰。劇本由第一稿,到預演前已改了十三稿以上。編劇張飛帆笑言:「改稿是『自有永有』一直改,特別是審案戲,劇情要滴水不漏。」導演方俊杰亦說,每次圍讀都有新的調整。

因此,有時間、空間摸索,對創作團隊來說表面上是奢侈,實際上是必須。

高岑是音樂劇界的黃金組合,作品之一《一屋寶貝》更獲多個獎項。「我們以往的作品好多都是『趕頭趕命』,試過半年寫20首歌;試過明日開始排練,今天仍未齊歌。現在我們有時間在圍讀前寫好所有歌,可以著眼的不止是歌的旋律,更是每首歌在整套音樂劇的角色、功能,歌曲本身的意念、歌詞是否有助戲劇推進。」高世章說。

音樂跟劇本「腰馬合一」

導演方俊杰說,音樂劇的靈魂在於歌。「音樂劇是以歌為先,音樂的節奏帶領著整套戲。就算有劇本,排戲時若未齊歌,演員也無法掌握劇情節奏,不知如何是好。」但香港的音樂劇,因各種資源限制,往往趕急得排戲前仍未齊歌。

高世章直言:「以往有一年已是好奢侈。我盡量要求有一年構思音樂、籌備,然後很密集地寫半年。今次我們有做一套音樂劇應有的時間,委約的西九文化區亦同意創作音樂劇最重要是時間,而中途站(預演)亦是必須。以前排練前通常有三分一音樂未寫,但現在已寫好全部歌,可花時間『微』調甚至『大』調。」以往在排戲時還未有齊所有歌,「就算首歌放到劇裡發揮不到作用,已無時間修改,無機會消化、反思。」

過去三年,創作團隊在「微」調甚至「大」調中忍痛丟棄了許多心血,精煉成今日預演的版本。高岑二人本來寫好一首三重唱:「我們都很滿意,但圍讀時發現沒辦法放到劇中,只好放棄。」岑說。後來三重唱改成其他方式。「不可以不捨得,雖然寫得很辛苦,但最終音樂是為整套劇服務,不是為我們自己的自尊心。」高苦笑道。

高岑二人形容音樂跟劇本是「腰馬合一」,有充裕時間,才有機會不斷改良劇本,配合曲詞創作。例如其中一場戲,因承接上一場歌曲綺麗柔靡的氛圍,特意修改開場場景。岑偉宗亦說:「因圍讀時全部歌都有了,曲詞跟劇本配合起來,才看到整套戲的全貌和當中的問題。」

有時間讓劇本及角色更完整

除了音樂,劇本也在不斷進化。

音樂劇因歌舞形式所限,劇情不能太複雜,《大狀王》卻有許多案情要交代,必須反覆檢視和修改,才能確保公堂上的推理邏輯和細節毫無破綻。編劇張飛帆說每次圍讀,演員及幕後班底的提問,都有助他們找出犯駁處。「若無時間或其他同事參與,我們不會有這麼多改進。」岑偉宗亦說:「查案的故事容易有好多漏洞,我們有這麼多時間才能確保滴水不漏。」

「角色隨著劇情推進一路有經歴、成長,觀眾愈認識角色,聽到他們唱歌就愈有效果。」張飛帆說。每次圍讀,演員都會問到劇本角色的經歷及人物關係,「這一場的情緒為什麼是這樣?這場發生了什麼導致這麼突然的情緒轉變?」這些都是劇本沒有告訴觀眾的事,卻對塑造角色性格十分重要。

香港音樂劇製作期通常約一年,《大狀王》卻有三年時間寫曲詞、兩年時間寫劇本,在圍讀階段已齊備所有曲詞。

「音樂劇由歌曲節奏帶領著整套劇,若排練時未有歌,雖然可向演員口述劇情,但我要聽到音樂是什麼『質地』,掌握聽音樂感、節奏、旋律,才能確定讓演員站在哪兒做戲。Leon(高世章)心思細密,會在某些歌中混入主角的旋律,我了解這些設計,才知道如何排戲。」方俊杰說,音樂劇的關鍵在於整套劇的節奏,而最大的挑戰,是讓演員熟練歌舞、動作、台位等。

「演員要以動作配合音樂,每首歌有幾多個小節已決定了整場戲的節奏。音樂劇講punch(高潮)和爆炸力,pose(完場的姿勢及位置)得準確,配合音樂才有力量,因此要『開位』(設計角色站在台上的位置)。別無他法,要透過不斷失敗,不停排練才抓到最後的punch。若是有十個人的戲,就要十個都齊,一個跟不上都好礙眼。話劇演出可以有發揮空間,音樂劇要好準確。」方俊杰說。

在香港,受製作條件所限,一般音樂劇排練通常甚為趕急,「甚至試過演員因不夠時間記歌詞,要把歌詞寫在手心,對演員也很不公平。」張飛帆說。「排音樂劇比其他劇種花時間。音樂劇要演、跳(舞)、唱,同時幾樣,要好熟練才不會錯。這三年的創作過程,我們反覆做了好多修正。」

創作人的成長

過去三年,作品不斷進化,創作人也一同成長。

「有說作品見完觀眾才走完最後一步。我做導演參與其他作品,會坐最後幾排看現場反應。創作、排練那幾個月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演出時才發現)咦,原來觀眾會這樣看。他們的意見對我們很有意義,每次演出後參加討論會,都會有新的原動力。微調的過程對創作十分重要。現在劇本是改出來,不是寫出來的。音樂劇必須多方合作,翻來覆去審視、修改和討論,才有改善。我們每個人互相衝擊,希望去蕪存菁,精煉出不敢講完美,但比較準確的劇本、曲詞。」

「不只是音樂劇,其實任何劇種,只要大家有共同目標,願意花時間精益求精,觀眾會看到(大家的心血)。」方俊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