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件的生產、消耗和流通背後的機制,以及由它們賦予的個人或集體關係,都是定義各種社會經濟關係和主體性的基本標準。二十年來,謝淑妮藉着廣泛的藝術實踐來深入探索當代社會,而物件就是她創作的原材料和參照材料。這些元素主要是塑膠消費品塑膠和諸如聚苯乙烯或發泡膠之類的聚合物。自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她一直以這些物料創作,以這些事物繁多的用途為切入點,解讀世界中種種蔽而不彰的糾葛。謝淑妮嚴謹地研究這些常見元素中的所謂「多樣性」,由此產生「一種物質主義的形態,而當中需要靈活思考、理解複雜性和協商矛盾的能力」1,把尋常物料化為滿有詩意、出人意表的雕塑混合物。

在第58屆威尼斯雙年展中,香港將舉辦題為「謝淑妮:與事者,香港在威尼斯」的展覽。這個回應展出場地空間特質的展覽中,謝淑妮把塑膠和多種原材料並置,包括木材及攝影棚設備、運動器材等現成物,從而揭開深藏其中的歷史、想像、應用和相關技術。兩件展出的裝置作品《Negotiated Differences》和《Playcourt》都是2019年的新作,它們均把個人視為物件生產、使用和意義生成過程中的與事者(Stakeholders)。謝淑妮在《Negotiated Differences》中採用一些全新的技巧,包括木車工和數碼技術,個人作為物件的製造者和使用者,還有最重要的是身為公民的角色,這在該作品中得到了充分闡述。這件作品在整個室內空間中盤桓,是一組圖解式的混合物,由各種形態的木製品和日常物品組成,例如欄杆、棒球棍、人體「義肢」般的物件和扶手。它們以3D打印和手工製作的金屬和塑膠連接組件相連。每件以木和合成物料製成的接合節點,在由多向的連接組件和重力所決定的空間中,以動態方式相互平衡。這件貼地蔓生的展品,在曾用作貯木倉庫的展館內徜徉遊走。謝淑妮在創作中嘗試新的形態和手法,刻意採用3D打印時出錯的接合裝置(檔案來自互聯網的開放源碼網站),並以一系列樂器、運動器材和家具為依據,以木車工製造出複製品。除了物料、形態和工藝的平衡展示,協商還需要另一層解讀。車床是一種古老的工具,被視為各種機器工具之源。在旋動的車床上作業時,人的手即變成機器與物質的中介。在車製過程中,謝淑妮要順應木材的紋理,與之合作而非對抗,這可以看作協商矛盾的觸感式呈現。這件作品是一次即興的創作活動,作品的形態和佈局,是在新舊元素和參與者不斷即席協商的過程中生成。

形體與功能的靈動性,以及能動性、非預謀行為和互換等題材,也同時呈現於《Playcourt》之中。這件設在庭院中的裝置作品利用具日常生活氣息的迴廊,以三腳架把各種雕塑高高架起,藉此把參觀者的視線引向高處排列整齊的家居晾衣線。謝淑妮參照她兒時在香港所見、用各種街邊物件充當球網的臨時羽毛球場,將一系列舊作,連同豎立在支架上新做的擬人形態雕塑,以及具接收功能的天線同場展出。這些雕塑排成兩行,猶如兩張球網,再交會在一起,透過對物質的協商和想像,將展場化身成可以玩耍的場地。除了塑膠,謝淑妮在作品中曾探索的其他物料和個人論述,如《量子淑妮系列》(2009年至今)中曾觸及的家庭與殖民地貿易的聯繫,還有塑膠、技術和身體等題材,也被合成和轉化為以香草豆莢和橡膠製成的羽毛球中。這些場域持定的歷史故事也增添了另一層深意。業餘無線電器材是現今數碼通訊的先軀。謝淑妮將之納入其裝置中,裝設天線用於接收非商用頻率和休閒娛樂性質的廣播,庭院周遭可耳聞的溝通交談,把正在不斷聚攏和協商的喧譁沓雜聲音放大。謝淑妮在這些雕塑之間,以趣味盎然的方式編排了眾多主體性共舞,形成一場自然而然的邂逅相遇運動,令雕塑化成標記,在行動與不和諧的相爭場域中,形塑可能出現的互動。

當代社會着眼於生產力而追求機械化,謝淑妮的創作跟此中所講求的程序與效率背道而馳。她在早期作品中已極力顯露這種做法,並在「謝淑妮:與事者」中崇尚緩慢,藉以表現出分庭抗禮的姿態。這個由情感、同理心和倫理道德組成的空間悖離於常軌,反其道而行,這個由兩部分組成的展覽,為因個人決定和共識政治失靈而陷入動盪的社會賦予形態。如果事物是謝淑妮用以破解社會指導機制及其背後力量的工具,那麼這些物件在激活後,也能揭示它們是如何形塑社會和生活於其中的人。謝淑妮以一絲不苟的手法處理物件和過程,有助以視覺化方式呈現互動中的動態變化和道德規範。這次參與威尼斯雙年展的展覽令公眾也參與其中,成為即興協商中的「與事者」。在《Negotiated Differences》中,多種多樣的工序和物料巧妙地相互平衡;而《Playcourt》則呈現出想像的複調聲音,邀請參觀者對共存加以思考,明白共有的異質化社會的核心,在於承認彼此的能動性。謝淑妮藉着獨特的雕塑實踐再三思忖,從塑造多元化世界的那些處處可見的物料、工序和結構中,個人究竟可得到何種領悟。

李綺敏
客席策展人


1 謝淑妮,〈Technology, Plastic, and Art〉(演講,Art and Technology Symposium,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Philosophy and Literature 22nd Annual Conference,加州大學爾灣分校,1998年5月,2003年5月修訂)。